正月十三,武功失陷的訊息傳到平陵,蜀軍大為震動。

須知武功雖非關中的要害之地,但對目前的蜀軍而言,卻是保衛蜀軍補給的西大門。斷流原戰前,經劉範張魯協商,蜀軍的後勤補給由褒斜道改為儻駱道。可而今武功一失,陳沖便可以城池為根據,立足於三畤原,繼而南下跨過結冰的渭水,徑直進攻儻駱道的北口——駱穀。

如若駱穀再失,陳沖不需再動用一兵一卒,隻要坐守在駱穀之中,便能將這關中的十餘萬蜀軍生生餓死。

如此情形,實在不容劉範再於平陵停駐。故而縱使藍田的高沛部還未抵達,黃權部也尚在馮翊,劉範卻不敢多待。草草將整軍諸事交予吳懿等人後,他便率著八百錦帆賊與萬餘精銳先動,趁著陳沖攻城後休整的間隙,他經槐裡晝夜兼行,三日狂奔兩百裡,在士卒們都深感疲憊不堪的時候,他們也終於搶先一步,在正月十七的辰時占據了駱穀西北約三十裡處的蘭梅原。

而在他們抵達後不到兩個時辰,張鬆的信使到了,張鬆信中說:“今日賊軍踏冰渡河,正往駱穀而來。”劉範觀罷,則回信說:“我軍尚未合眾,君當躡足其後,鼓譟擾之,勿使其速行。”

但信使離開後不久,劉範便知道自己已吩咐晚了。當日午時不久,陽光普照,將原上原下的積雪裡反射出點點金光,彷彿星星般。但漸漸地,地底傳來輕微的響動,岩壁上的雪花由此簌簌而落,很快就像是落花般潑灑。劉範由此向北望去,正可見皚皚的地平線上,出現了潮水般的黑影,急速地向南方湧來。

正是陳沖與他的騎軍。

陳沖此時正處在大軍的中陣中,他聽聞前陣已遠遠望見蘭梅原上蜀軍的旗幟,立刻勒令全軍暫停行軍,繼而傳令麾下各部,在原北十裡處就地紮營。隨後則領著百餘精騎與親信,親自到前陣周遭探查地形。

眾人很快到了蘭梅原下,正好看見在遠方朦朧的山影下,一座座土塬拔地而起,高處可達數十丈,矮處也可達三四丈,極難攀登,這些土塬隨地勢起伏高高低低,但大體還是相處承接,分為三個部分:西部的黃樓原、中部的蘭梅原、東部的昌原。三座土塬彷彿一個高大的巨人,向北麵伸出了他雄渾的雙臂,令來者置身於擁抱之中,看不清原上的局勢。

隨軍的嚮導指著原下的一條河流,對陳沖細語道,土塬是隨著這條結冰的河渠處自西向東延伸,大約綿延三十餘裡,東邊的儘頭是駱穀,而西邊的儘頭,便是此前蜀軍與涼軍大戰的戰場——斷流原了。

眼看如此險地為蜀軍搶占,眾人多心情沉重。陳沖向來以行軍迅疾聞名,可此次卻後人一步,實在是不應該。但這也是事出有因,先前漢軍進攻武功時,十餘萬百姓蜂擁般前來慰問,不止是出乎了劉範預料,便連陳沖自己也冇有想到,這固然大大縮減了攻城的速度,但在戰後,陳沖也不得不花大量時間將他們勸離,畢竟作戰重在令行禁止,戰場上哪怕多了十餘萬輔兵,卻也比不上三萬如臂使指的精銳之士。

胡軫策馬在最前,他眼看原上的佈置,知道已失了搶占的良機,不由大為懊惱,對眾人抱怨說:“可惜,若能奪得此地,賊軍便再多十萬,又有何懼?眼下要再奪下此原,也不知要死多少弟兄!”

一旁的張既深為讚同,他也對陳沖說:“使君,此地如此險要,實在不可置於敵手。眼下我軍雖慢了一步,但觀其原上聲勢,人數應當不多,我們應當趁敵軍後援未到,把此原攻下纔是。”此議獲得了大部分人的支援,於是董越乾脆向陳沖請戰,打算在日落之前先嚐試一次。

不料陳沖並無急色,他揮手安撫諸將,開口卻全然與戰事無關,他指著河渠邊的一處灌木,對眾人笑說:“我剛剛纔看見,這裡還有幾株白梅呢!”眾人隨之望去,正見幾叢被積雪壓彎了的野梅,它們的確正開著花,隻是由於顏色與冰雪相近難以察覺。看見了梅花,人們也就聞到了泉水般的花香,即使此時身在戰場,眾人也不禁心中一清。

見眾人焦躁稍去,陳沖這才繼續說道:“可惜,除去這幾株白梅外,這裡已是無用之地,何必攻取呢?”眾人聞言不禁大驚,龐統連忙出言詢問道:“老師何出此言?若不攻下此原,如何能得駱穀,斷賊子糧道?”

陳沖撚鬚笑道:“我何時說過要攻打駱穀?”

原來此次南下,陳沖並未談及作戰意圖,但眾人也都冇有疑問,自古以來,斷敵糧道都是上策,故以為陳沖此行必然誌在駱穀,可實際上陳沖誌不在此。他繼而向眾人解釋說:“劉範傾國而來,接連大戰,氣勢已竭。可我若奪下駱穀,固然能斷其歸路,然蜀人震恐之餘,必以為不勝則死,強鼓餘勇,與我等拚死一搏。我麾下雖是久戰之兵,但是與奮死之徒作戰,亦難取勝。故而我此次前來,意圖非是奪路,而在逼戰啊。”

眾人這才領悟陳沖意圖,原來主帥並不打算避戰,而是要與蜀人決戰。董越等將領麵色不由轉為鐵青,雖說麾下都是最善戰的涼人,但要與數倍之敵會戰,也實在不是他們想看見的,諸葛亮詢問道:“老師可有必勝的把握?”

陳沖收斂笑意,慢慢說道:“戰場難以捉摸,人心難以駕馭,故而從古至今,都冇有必定成功的戰事。可如今快到春耕時節,關中仍在兵亂之下,百姓無法耕種,存糧又幾乎耗儘,關東形勢更是糜爛至極。若再拖下去,今年三輔必興災荒,東都也將不保。即使冇有把握,此戰也要打下去!”

說到最後,陳沖的語氣已有些傷感,他不再看蘭梅原,轉而翻身上馬,對眾人說道:“在這裡也無用,走,回陣中去。”鄧芝、呂乂等人極不理解,問道:“老師走得這麼急,不再看看嗎?”

一旁的胡軫向他們解釋道:“此地雖然險要,可以做據點堅守,卻不足以進行合戰,待後續賊軍來齊,他們自己便會下山應戰,使君要另看合戰的地點了。”眾人將信將疑。

等陳沖一行人回營不久,在渭北的斥候便陸續見到蜀人來援。一連四日,每日都有蜀軍的行伍從槐裡南下渡河。而在蘭梅原的劉範,在張鬆率眾趕來後,果然也不再固守。他帶兵下原,選擇背靠沙水,在駱穀北麵的平原上紮營,營寨自南向北綿延近二十裡,顯然是打算在此處與漢軍合戰。

在此期間,也有人向陳沖提出建議,不如趁劉範大軍尚未完全集結,立足未穩的時候,襲擊劉範的營角。但被陳沖拒絕了,他反對說:“如此雖能小勝,但難傷劉範根本,反會陷入僵局。倒不如等他大軍齊整,如此正可一戰而克。”

這般等到第五日,北上的蜀軍終於儘數趕至戰場。到用早膳的時候,漢軍士卒遙望蜀軍營帳中的炊煙,浩浩蕩蕩彷彿是倒流的瀑布,重新從軍的涼人們相顧失色,私底下議論說:“蜀軍到底有多少人?”還未說出個結果,忽然又聽見東麵的蜀營裡隱隱傳來歌聲,一些耳朵敏銳的人聽出來,這些蜀軍在唱《騶虞歌》:

“彼茁者葭,壹發五耙。於嗟乎騶虞!

彼茁者蓬,壹發五鬃。於嗟乎騶虞!”

《騶虞歌》本意是讚頌男子在狩獵時百發百中的風采,後來傳入軍中,軍士們便以此來鼓舞士氣。此歌歌詞雖然簡潔,但旋律卻極雄壯,配以蜀人高亢的聲量,反覆吟詠,似有一股登天之勢。

張既不甘示弱,便令將士們聚集在一起,一齊唱《無衣歌》:

“豈曰無衣,與子同袍。王於興師,修我戈矛,與子同仇。

豈曰無衣,與子同澤。王於興師,修我矛戟,與子偕作。

豈曰無衣,與子同裳。王於興師,修我甲兵,與子偕行。”

《無衣歌》是關隴名曲,乃當年楚昭王為吳國滅國,楚國忠臣申包胥到秦國求援乞師時,秦哀公所作。起初秦哀公並不願意援助,但申包胥在秦城牆外哭了七天七夜,滴水不進,這才感動了秦國君臣。故而此曲節奏緩中有急,曲調怨中帶恕,聲到高處,淒切與悲壯同奏,哀怒交織之間,更似有枕戈待旦,聽鼓踏陣之感。

起初,士卒們唱此歌隻是為了迴應蜀軍,但漸漸的,他們也沉醉其中,似乎想起了這些年不儘的征戰與廝殺,日月流轉,他們從隴右入三輔,又從三輔到關東,再從關東回到隴右,這期間,渭水的河麵封了又化,化了又封,蘭梅原上的花朵也不知開放又凋零了多少次,當年在一起打馬奮戰的親友們,如今已不知有多少陰陽永隔。而童年時平和的年景,似乎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夢,念及於此,不知多少男兒流出眼淚,心碎如雨。

到他們唱完時,天地之間寂靜無聲,似乎冇有隻剩下天上的旭日。但很快,馬蹄踏雪的聲音打破了寧靜,原來是蜀軍的使者到了。

合戰的時刻到了。